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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9月18日 星期日

讀王羅蜜多台語小說集《地獄谷》

 文訊書評4 

具有詩意的小說敘事

:讀王羅蜜多台語小說集《地獄谷》

向陽

 


王羅蜜多(1951~)是近十年來崛起於台灣文壇的作家。他以詩出道,2012年出版第一本詩集《問路 用一首詩》,已入花甲之年,已故詩人羊子喬是他高中同學,為他的詩集作序,以〈花甲之年的詩語〉為題,盛讚他的詩「意象鮮明」、具備「人生的哲思」。這十年間,他一路奮進,截至2020年推出台語詩集《大海我閣來矣》,總共出版了七本詩集。作為晚出的詩人,創作成果豐碩,特別是在台語詩的書寫上更是傑出,能夠拓寬台語詩的既有格局。 

《地獄谷》是王羅蜜多的第一本台語小說集,收錄他自2016年開始投入台文書寫之後發表的短篇小說九篇、極短篇八篇,主要發表刊物以台語文學重要雜誌《台文戰線》為多、《台江台語文學》次之。九篇短篇中,就有七篇得過全國性和地方性的重要文學獎,其中,〈台灣維基:選舉虎〉獲2017年台文戰線文學獎台語短篇小說首獎、〈雙眼〉獲2018年教育部閩客文學獎社會組小說首獎、作為本書書名的〈地獄谷〉獲2019年台南文學獎台語小說首獎,並收入甫出版的呂美親主編的《台語現代小說選》,凡此都足見他在台語小說書寫上的語文運作和藝術成就,已然普受肯定。 

從詩人到小說家,王羅蜜多的書寫越界顯然相當成功。小說以敘事為主調,人物塑造、對話、結構,乃至場景,無一不需顧及;而詩則以抒情為主調,寫景寫情寫意,也長於情境的醞釀,王羅蜜多在這本小說集中充分發揮他的詩才,鎔鑄於小說之中,透過詩意的場景細描,烘托小說故事發展的情境,因而使得各篇主題不一的小說,在敘事過程中但有相當的詩意,而愈發引人讀興。隨手舉來,如寫台灣選舉現象的〈台灣維基:選舉虎〉,寫到開票進行過程的這一段: 

天色漸漸暗,月娘佇虎頭山彼爿浮出來。遠遠鳥隻一陣一陣,天頂恬喌喌,一點仔聲說都無。這時陣,三个服務處,西爿謝真煌,南爿大枝的,北爿巷仔內鄭志清的老厝,攏聽無炮仔聲,每一个候選人佮支持者攏耳空搤利利咧聽別人有放炮無。 

以天色漸暗,月亮浮出,遠方飛鳥,天際沉寂無聲的場景,襯托開票結束前三位候選人服務的緊張情緒,就是高明的寫法。又如描寫地方縣議會議長選舉齊聚北投醜聞的〈地獄谷〉的這段:「除了挾佇中山路佮光明街斜角彼个公園,附近樹木無濟。壁角有幾欉野花開甲妖嬌美麗,搭近水溝的幾欉榕仔,𤲍佇內底的一欉牛樟,攏鋸甲歪膏揤斜,樹葉仔焦蔫袂精采。」既寫地景,也暗喻北投風月場所,以及地方政客的「歪膏揤斜」。這是王羅蜜多以詩意入小說的敘事特色。 

就小說的題材來說,《地獄谷》可觀之處尤多。首先,一如小說家胡長松在本書〈代序〉所說,王羅蜜多「誠gâu 寫政治、社會的現實,筆尾詼諧、諷刺,是我完全寫袂出來的台灣風俗圖(浮世繪)」。他寫台灣的地方政治奇觀、醜聞,如〈台灣維基:選舉虎〉的國民黨籍地方議員買票現象;如〈地獄谷〉中的地方議會正副議長選舉、北投溫泉鄉中諸多議員花天酒地的嘴臉;如〈阿猴〉中的主角阿猴參與地方政治,最終墮入染缸,受到汙染的過程,都活靈活現,將當前台灣地方政治的傾斜,寫得細緻入骨。作為政治小說,這幾篇作品以諧趣、諷刺的敘事語言,讓我們看到台灣民主化之後仍然去之不易的政治惡質文化的存在。 

其次,這本小說集可觀者還有對台灣歷史事件的刻繪與省思。〈𢯾壁鬼〉和〈雙眼〉兩篇都以1915年(日治大正4年)發生於台南的「噍吧哖事件」(又稱「西來庵事件」、「余清芳事件」)為題材進行書寫。〈𢯾壁鬼〉以魔幻寫實的筆法,從主敘事者「我」在日本宿舍中驚見一個日本時代的警察(𢯾壁鬼)寫起,透過「我」發現並閱讀一本紀錄噍吧哖事件的警察日記,雙線進行小說敘事,虛幻與真實、歷史與現時穿插對照,帶出噍吧哖事件發生時的一段日記主人與「雪玉」發生的苦戀。在寫作技巧上,兩條敘事線互相交叉,寫出日治時期台灣人面對反抗與妥協的認同難題。文字細膩如詩,可讀性甚高。相對應的〈雙眼〉,從大目降(新化)某工程挖出疑似噍吧哖事件三千多具屍骨寫起,同樣採雙線敘事方式,透過自稱是江定「乾仔孫」的廖溪河敘述的故事,帶出噍吧哖事件,以及參與首領之一江定的生平,最後收結於醉酒的廖溪河跌落頭前溪河床,面對黎明晨光,想到江定的雙眼也一定在祝福他……。這兩篇小說處理噍吧哖事件,不僅是處理已經過去的是歷史,同時也隱含著對台灣被殖民記憶的挖掘,以及台灣人認同的深層課題,都頗具可讀性。 

用小說,特別是短篇小說,處理台灣的政治問題和被殖民史,是相當不容易的書寫,關涉到寫作者對於政治題材是否掌握得夠深入、觀察得夠透徹,且對人性的貪婪、慾望有著相對的理解。王羅蜜多筆下出現的政治人物,多是地方型政客,他勾描他們的聲喟、神情、語言,都能入木三分,且能以諧謔的手法,呈現小說人物的正邪兩面性;加上他的台語運用自然純熟,儼然說書,又以詩意的筆法,於情節中醞釀情境,更使小說的可讀性強化不少,不輸其他小說名家。 

《地獄谷》作為王羅蜜多的第一部小說集,能有如是醇厚、成熟的表現,無疑是新世紀以來台語文學在短篇小說書寫上的又一豐收。相較於1970年代台灣鄉土小說家「敘事華文+對話台文」的書寫模式,像王羅蜜多這樣,能夠純熟駕馭台灣話文、進行全台文寫作的台語小說家所在多有,這是台灣文學史家不能再視而不見的「文學真實」,也是台語文學發展到新世紀之後開出的新蕊;而以詩意貫串於小說敘事之中,則是王羅蜜多的獨家絕活,期望他在《地獄谷》之後持續以繼,為台語文學再開新路。 

──《文訊》442期,2022年8月1日,頁130-132。

2022年8月24日 星期三

推薦夏曼‧藍波安《沒有信箱的男人》

 重建一個抵殖民的「星球」

──推薦夏曼‧藍波安《沒有信箱的男人》

向陽 


夏曼‧藍波安早在1980年代就開始他的文學生涯,當時他以「施努來」之名寫詩,是與瓦歷斯‧諾幹、莫那能齊名的原住民詩人。後來因為投入蘭嶼反核廢及原住民運動,作品銳減;到了1980年代末,他會到故鄉蘭嶼,重頭學習射魚、潛海、造舟等達悟族文化,並以夏曼‧藍波安之名發表散文,輯為《冷海情深》,深獲讀者喜愛,也爲初起的台灣海洋文學再添佳構,更為達悟族的民族文化建構了文學的礎石。

其後他的佳構陸續出版,散文如《黑色的翅膀》、《海浪的記憶》,延續《冷海情深》的主調,以明亮動人的筆,刻描達悟族的生活內涵和風俗文化,寫出海洋的深邃和詭密、也寫出族人的信仰和宿命;他通過達悟族優美的歌詩,傳揚海洋民族與大海的相依相偎,表現出與漢文化截然不同的原住民族文化特質。小說如《天空的眼睛》,以夏本‧巫瑪藍姆的海洋人生為主軸,帶出達悟族的民族文化、海洋漁獵經驗和獨特的海洋生態觀;《大海之眼,Mata nu Wawa》則以他個人的半生經歷為題材,描寫他從蘭嶼來到本島求學、生活,面對漢人價值觀與文化、遭受生活壓力、文化和種族歧視的各種創傷。這些著作出版之後,都有很高的評價,獲得不少重要的文學獎項。

這部小說《沒有信箱的男人》,以夏曼「祖父的小弟」夏曼˙估拉拉摁作為小說的敘事主角,以他從孩童時期到2000年進入清華大學就讀人類學研究所階段的各種事件為背景,通過夏曼˙估拉拉摁的口述故事、傳說,帶領我們進入被殖民的達悟族歷史長廊,瞧見一個沒有文字的民族如何遭到殖民者的統治而被馴化的哀傷。部分來自殖民政策的壓逼剝削,部分來自教育體制的意識形態灌輸和文化霸權宰制。祖輩受的是日語的知識系統,子孫輩受的是華語的知識系統,終至於逐漸被同化而難以尋回自身民族的文化尊嚴。這樣的哀傷,在這部小說當中不時浮現,深刻寫出台灣原住民族在強勢異族文化殖民下的傷痕。

但這部小說雖然憂傷,卻也同時洋溢著迎向浩瀚海洋的達悟精神。用夏曼的話來說,那是「最貼近我心靈的故事,也是啟蒙我,開啟我在多樣文明的朦朧旅途摸索屬於自己的星球故事的思想源頭。」透過小說敘事,他似乎有意打造一個與殖民者不同的「星球」,通過自有的神話、傳說和民族經驗,抵抗殖民帝國和西方資本主義文化的侵入與掠奪,為「沒有文字的民族」尋回固有的與海洋、飛魚共存的生活方式。

夏曼通過這部小說,寫出他所嚮往的「星球」是:能與歷史對話、能與自然相諧、能與族人相惜,並且有著和海一樣藍、和山一樣綠的詩的民族星球。這是對當代台灣社會最具警醒意義的所在,同時也是對台灣海洋文學的發展特具啟發之處。

這部小說也展現了台灣後殖民文學的在語言雜揉上的純熟。夏曼‧藍波安的敘事語言交揉達悟語和漢語,形成他稱之為「借貸的文字」的混語文體,也十分迷人。向漢語(或華文)借貸,從後殖民的角度來看,一方面是方便於向使用漢語閱讀華文的讀者傳揚達悟文化,一方面則是以自身的民族語言抵銷漢語背後的文化純度,儘管力道渺小,區別於殖民文化的書寫態度則是堅毅十分。無字的民族「借貸」有字的殖民者語文,書寫並填補自身被不斷殖民的歷史傷痕,正是這部小說敘事值得我們檢視的核心。

──2022/04/


2022年8月23日 星期二

解開吳濁流長篇小說《胡志明》的發行版本之謎

 美好的發現

:解開吳濁流長篇小說《胡志明》的發行版本之謎

向陽




昨天(2022/01/18)到文訊談作家的第一本書,得讀文訊典藏的吳濁流《胡志明》第4篇(即《亞細亞的孤兒》的初始版本)一書,打開版權頁,發現該書的印製(民報印書館)與發行(民報總社)都與通說「由國華書局出版」不同,讓我困惑,也引發想要找出《胡志明》最初版本到底由何處出版的念頭。
臉書貼出後,幾位臉友熱心留言,提供資訊, 劉至耘和 張宏銘提供的資訊是劉孝春教授論文中的一段:


「吳濁流於一九四三年起稿一九四五年五月以《胡志明》為名完稿。將五篇分成五冊出單行本:第一篇一九四六年九月三日初版,十月十日二版,台北國華書局發售。第二篇一九四六年十月十日初版,台北國華書局發售。第三篇一九四六年十一月二十日初版,台北國華書局發售。第四篇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民報總社發行。第五篇因「二二八事件」民報關閉未能出版。」





第4篇與文訊藏版相同,第1到第3篇還是採「國華書局」之說,不過沒有用「發行」而是用「發售」。既然是「發售」,那麼「發行者」又是誰呢?我很想查清楚。
想了一個晚上,今天下午臉友 MT Wang留言說「台大圖書館有此書的出版年表」,我點入連結,發現是連結《台灣客家文學館》網站的資訊,在「吳濁流‧著作目錄」項下四筆,如下:


「1. 吳濁流,《胡志明(第一篇)》(日文小說),1946年9月,台北國華書局出版。
「2. 吳濁流,《胡志明(第二篇)》(日文小說),1946年10月,台北國華書局出版。
「3. 吳濁流,《胡志明(第三篇)》(日文小說),1946年11月,台北國華書局出版。
「4. 吳濁流,《胡志明(第四篇)》(日文小說),1946年12月,台北民報總社出版。」


同樣是第4篇與文訊藏版相同,第1到第3篇則明確寫著「國華書局出版」。《台灣客家文學館》是客委會委託製作的網站,相當權威,看來只能採信了。

但我還是不死心,想到台大圖書館也許會有此書藏版,因此寫簡訊給在圖書館服務的朋友阮紹薇,請她得便幫我找看看有無此書,拍攝版權頁供我印證。
很快,紹薇回覆「只有第一篇」,沒多久就接到她傳來《胡志明》第1篇的封面、扉頁和版權頁照片。版權頁上清楚印著:

民國三十五年九月三日出版
著者:吳建田
出版者:吳阿源
印刷處:明星印書館
終於解決了我的部分疑惑,原來(最少第1篇)不是國華書局出版,而是「吳阿源」。真是感謝紹薇的幫忙。


但是,還有第2篇、第3篇兩書的版權頁有待查證啊。

到了晚上,我的師兄下村作次郎教授也來留言,說「1946年国華書局版都在天理圖書館裡」,還是有國華版嗎?我趕緊寫私訊給下村兄,請他協助調出看看。那就靜待下村兄的回覆了。
...............
晚上10:37下村兄的回覆到達,他傳了河原功教授編《吳濁流作品集》(綠蔭書房覆刻版)當中的《胡志明》共5冊,封面與版權頁照片給我。我根據版權頁整理各篇如下,終於完全解惑──

1. 吳濁流,《胡志明(第1篇)》,1946年9月3日,出版者:吳阿源。不是國華書局。
2. 吳濁流,《胡志明(第1篇)》(二版),1946年10月10日,發行者:翁仁慶。總發售處:國華書局。
3. 吳濁流,《胡志明(第2篇)》,1946年10月10日,發行者:翁仁慶。總發售處:國華書局。
4. 吳濁流,《胡志明(第3篇)》,1946年11月20日,發行者:翁仁慶。總發售處:國華書局。
5. 吳濁流,《胡志明(第4篇)》,1946年12月15日,發行處:民報總社。
6. 吳濁流,《胡志明(第5篇)》,1948年1月10日,發行所:學友書局。

所以,清楚了,國華書局只是「總發售處」(總經銷),與「發行」(者、處、所)都無關連。這應可供未來引用者參考。
這裡面最特殊的是《胡志明(第5篇)》(發行所:學友書局),簡直夢幻之書,係由河原功發現,過去的研究和藏書家都未知有此書存在。
終於大功告成,弄清楚吳濁流先生《胡志明》的發行版本之謎。再一次向紹薇和下村兄致上謝意。

這就是我從下午忙到此刻午夜的一樁事,可以安心入眠了。



(感謝台大圖書館阮紹薇小姐、日本天理大學下村作次郎教授提供相關版本圖片,讓吳濁流第一部長篇小說《胡志明》第1-5篇的發行版本得以釐清。)

──2022/01/19















2022年1月13日 星期四

讀鄭清文小說集《青椒苗》

 淡彩寫人間,深情繪浮世

:讀鄭清文小說集《青椒苗》

向陽

 

 


 鄭清文是台灣元老級作家,從
1958年在聯合副刊發表第一篇小說〈寂寞的心〉迄今,他一路書寫,從未停筆,可說是台灣小說界的長青樹。他的小說,著者如小說集《三腳馬》英譯本於1999年由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出版後,隨即於同年獲得美國「桐山環太平洋書卷獎」;《紐約時報》書評家曹冠龍說他的小說「用嶄新手法,揭露台灣人背負五千年中國封建文化,以及五十年日本殖民經驗等複雜歷史背景所呈現的陰鬱人性」,指出鄭清文小說書寫的特色。鄭清文擅長以平淡的簡筆表現人性的深層結構,不過,他呈現的未必都是人性的陰鬱,也有頗多光明面,明暗交織,光影交錯,或許才是鄭清文小說的迷人之處。他的小說,深刻地寫出市井小民悲歡離合的人生,並對他們莫可奈何的生命有以探照,蒼涼中不失溫暖。

    《青椒苗》這本小說集展現的正是這樣的特色。本書共收小說八篇,發表時間自1999年至2007年,一如作者後記所說,這些作品寫的是故鄉與親人的故事,雖有虛構,情感則是真實的。八篇小說中除了以纇偵探小說手法寫的〈中正紀念堂命案〉、〈收集者〉、〈狼年記事〉;〈土石流〉寫村人遇難記、〈大和撫子〉寫一對情人從日治時期到戰後的亂是戀情之外,其他三篇寫的都是家人的故事:〈屋頂上的菜園〉以作者的三哥為主角,〈青椒苗〉寫四哥所種青椒苗遭竊的故事,〈貓藥〉寫為了救治癌症末期的生母而殺貓為藥之事(小說中角色改為生父)。這些小說,題材雖不完全接近,但都從生活中來,都屬社會平凡人物的鉤描。

    在這本小說集中,鄭清文以簡潔而老練的文筆,輔以情節起伏,寫出了台灣鄉土、社會的真實。他筆下的角色都栩栩如生,經由對話在人生的舞台上演出動人心弦的劇情。〈土石流〉中,寫不負責任的父親林春發、獨力養家的春發嫂阿娥以及從小患有小兒麻痺的女兒月琴,三人的小說面貌都清晰可見;三人之間愛恨糾結,女兒不滿父親拋妻棄女,但最終是在土石流中緊抱背著她的父親雙雙遇難。人性的幽微面,愛與恨,都不鑿痕跡地通過敘事、對話,在鄭清文巧設的佈局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大和撫子〉寫石世文和呂秀好從日治末期到戰後的無緣之戀,透過不同場景的配置,對話與獨白,更是突出了亂世兒女的苦戀,讀來尤其讓人不捨。

    此外,這本小說集也高度聚焦於「死亡」這個人生命題之上。作為悲劇的要素之一,鄭清文筆下多篇小說都以死亡作結,如〈屋頂上的菜園〉中女主角阿霞死於屋頂、〈土石流〉中林春發和月琴父女死於土石之下、〈貓藥〉中阿公吐血死於臥榻、〈中正紀念堂命案〉虛擬了一樁死亡新聞、〈大和撫子〉中的呂秀好石死於醫院──這些「死亡」命題也以不同的筆調呈現,或淒寂、或戲謔、或諷刺、或同情,在在照映了當代社會與市井人物不同的生命情調。

    這是一本值得推薦、值得細讀的小說集。鄭清文以簡練易讀的筆法,寫最幽微的人性;以明快的對話敘事,勾勒小說角色的內在心境,都入三分,令人激賞。而更重要的是,鄭清文筆下的小說角色,無論以鄉里或城鎮為背景,都共同面對著複雜的人生處境,也都在人性與生命的考驗中尋求出路,一如作為讀者的你我。淡彩寫人間,深情繪浮世,正是鄭清文小說最為可讀之處。

* 2013/02/23
聯合副刊
* 2013/01/19,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公布。小說類由鄭清文《青椒苗》、陳雨航《小鎮生活指南》、郭松棻《驚婚》獲獎。
*   2017/11/04   鄭清文先生逝世。

讀李依倩小說《紫色香蕉花》

 在被害者與加害者之間

:讀李依倩小說《紫色香蕉花》

向陽 

 

 

    這是一部描繪集體霸凌與心靈創傷的深刻小說,從個人到族群到家國。

    小說情節並不複雜,女主角周梨文任職於花東人文雜誌社,擔任記者,因為報導花蓮縣政府在某一土地開發案中涉嫌賤賣國土、破壞生態、圖利財團,遭到縣長高俊義提告加重誹謗。在誹謗案件偵結之前,她奉派前往台東排灣部落採訪某跨國資訊科技公司舉辦的論壇,巧遇任職於該公司的國中同學袁靜語,因而展開了一段回憶與現實交織、霸凌與創傷並行的故事。伴隨著這條主線的,則是政治與產業、自然保育與商業開發、族群文化差異與歷史恩怨情結的幾條支線,而總綰於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與和解的主題之上。

    這部小說的敘事時間,以周梨文參訪跨國公司在原民部落舉辦的科技論壇為主軸,以全知觀點交叉描寫過程中發生的事件,穿插促成周梨文和袁靜語兩人化解敵意的回憶敘事。過往的回憶與此際的現實交替詮解,外在的場景和內在的意識相互流動,構築了一段跨越不同時空、不同語境和心理的動人故事。

    周梨文和袁靜語都來自政治犯家庭,前者的舅公是台共領導人物,日治時期被捕入獄、服刑五年,二二八事件後又參與二七部隊,其後偷渡前往中國;後者的父親則是美麗島事件的領導者之一,被判十二年有期徒刑,關押七年獲假釋出獄,後成為黨政要員。這樣的出身背景,讓兩人在求學階段就遭受不同程度的社會歧視和集體霸凌,造成心靈創傷,特別是對袁靜語造成了對周遭環境與人們的戒心與不信任。小說的描繪,通過袁靜語對周梨文的敵意和防備,也通過袁周兩人在活動中的交談、回憶,細緻地寫出了歷史、政治威權遺留下來的暗影,一如「紫色香蕉花」之作為隱喻,封閉、幽暗,「鬱紫的苞片反射出無機質的些許森冷銀光」注視著被害者。在小說結尾之處,作者巧妙地安排了兩人在香蕉林裡的互相追蹤與對話,掀開了兩人久埋於心內的傷口,而使創傷獲得救贖與療癒。

    兩個具有威權統治年代政治犯家屬的對話和心理刻畫,在我來看,是這部小說特別精彩之處。李依倩擅長細描外在景物,以如詩的語言突出環境映照之下的人物心理,讓讀者通過周梨文、袁靜語的重逢、對話,深刻感應這些威權統治下受害者面對的集體霸凌和心理創傷,讓讀者體會「監獄並不只是一個鑲了幾根鐵條的小窗,而是寬廣無邊的。你走到哪裡,看不見的牢籠都如影隨形地跟著你,而所有的人都是你潛在的獄卒」的受害者暗影。

    這部小說的另一個高潮,安排在結尾處,原住民青年展開反對政府與財團掛勾的示威遊行以及圍堵鄉公所的場景,一方面這呼應了小說開頭雜誌社因報導縣政府與財團掛勾而遭縣長提告、跨國科技公司產業化經營部落文化之事;另方面也彰顯了在土地權、生存權和文化權都遭受來自政治、經濟的剝削的原住民族的悲哀與憤怒──很顯然地,原住民在台灣這塊土地上,也是受到外來者傷害的受害者,他們的族群創傷既深且鉅,有著歷史的成因和暗影,一如周梨文、袁靜語所受的來自政治的心靈創傷,雖然後者是個人的、家族的──反諷的是,在這場示威抗議中,這兩位受害者因為漢人的身分,意外成為「漢人霸權共犯」,被視為加害者,遭到被投擲香蕉花的攻擊,小說如此描述梨文的心境: 

多年前的國中時期,多年後的現在,她老是因為非自願置身其中但沒做過的一些事被孤立,被憎恨。曾經是被害者,現在卻被視為加害者;從前是叛亂犯家屬,現在卻變成霸權共犯。歷史變遷,時間流轉,總有新的罪名加在她身上,但史書中不會有她的名字,時間對她而言並不療癒,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從她的身上輾壓過去。

在被害者和加害者之間,誰才是真正的被害者呢?這是作者提出的難以解答的問題,發生在小人物身上,如此渺小,卻又如斯沉重!結尾處田校長向群眾說:「大家都是一起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沒人有資格趕別人走。」、「我們都是客人,土地才是主人。我們都是或早或晚、或長或短的過客。」這才化解了僵局。當眾人在田校長邀請下躺在鄉公所前的草地上,誰是加害者、誰是被害者的問題,就交給天空和土地去解決吧。

    在李依倩巧設的小說敘事結構中,透過兩位政治受難者家屬的生命故事和心靈創傷,讓我們看到了這塊島嶼共同的憂傷,這個島嶼在不斷被殖民的歷史長廊中,從漢人來台開發到今天,不同的族群、不同的政權都曾經在某一個時段,因為利益或者因為統治者的野心,發動過或出現過組織性的集體霸凌事件,加害者施展於被害者身上、心中的創傷,延續至今未嘗解開,小至個人心靈創傷、大至族群記憶和文化的創傷,都有待化解。與其區分誰是被害者、神是加害者,互相敵視、仇恨,不如放下心結,把雙腳所踏的土地當成主人,把自身視如過客,謙卑地愛這塊土地,一起攜手、一起努力──這應該也是李依倩這部小說《紫色香蕉花》微言大義之所在吧。‎

 

2016‎/07/‎11

不妨一讀

序林彧第五詩集《嬰兒翻》

  在破折中翻身 序林彧第五詩集《嬰兒翻》 向陽   一、      這是林彧的第五本詩集,距離前一本詩集《戀愛遊戲規則》 ( 台北:皇冠, 1988) 出版,已有二十九個春秋。這將近三十年間,詩人林彧何以嘎然斷弦?這黃金一般的三十年歲月,林彧的輟筆,讓喜愛他...